道德经——开题漫说第一讲

冯学成 [龙江书院]

   （第一讲只谈第一章，共59个字，却讲了近6万字！最重要，最有价值——编者）
 
 很久都想把《道德经》给大家交流交流，作为我们书院来讲，“儒、释、道”都要有所涉及才行。儒家的东西已经讲了一些，佛教的东西也讲了一点，道家的东西我们今天就先开个头，把《道德经》给大家作一个简单的解说。
 为什么呢？因为《道德经》的发展从先秦到两汉，它是一个阶段。汉朝初期的“文景之治”，用“黄老之术”无为来治理天下，这是一个很成功的范例。什么是黄老之术呢？黄是黄帝，《易经》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垂衣裳者，无为也。老即指老子的学说，也就是《道德经》，大讲“无为而治”。有关“无为而治”的方法，在古代称之为“黄老之术”。对“无为而治”，有很多人可能还不熟悉。如果我们回顾欧洲的资本主义革命，文艺复兴以来，甚至包括现代欧美社会的那种政治状态，就有点像我们所感觉到的“黄老之治”。它是无为而治。政府不过多干预社会生活，社会各阶层都能有较大的自由取舍自己的生活目标，为社会的迅速繁荣奠定了基础。而政府则仅在上面作必要的宏观调控而已，不必管得过细。无为而治的方法在汉初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但是到了汉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把儒家放在第一位，“黄老之学”于是乎就“下野”。儒家的孔夫子号称“当权派”，老庄号称“逍遥派”，或“在野派”。尽管老庄成了“逍遥派”，实际上“王霸之术”在霸术上，在权谋上，仍然是运用老子的思想，运用老子的谋略。我们可以从《中国通史》中知道，在历朝历代当权的人，当他们面对社会，面对自己部下的时候，都把《道德经》作为自己的秘密武器，用来调顺自己周边的复杂人事关系，历史和现实也确实是这样的。

 （不要管得太细，要给下属一定的空间，则无为而无不为！——编者）

 老子的学说很庞大，涉及的面也很广，包括了天道，人道，权术，个人修养等等各个方面。特别是对“天道”的论述，通过庄子的阐述，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三玄”之学。实际上，魏晋南北朝时期是即先秦“百家争鸣”后的又一个中国思想的高峰。第二个思想高峰的主旋律就是玄学。玄学的第一号人物就是老子，“老庄易”称之为“三玄”。老子放在第一位，庄子放在第二位，易经放在第三位。
    到了魏晋南北朝后期佛教开始的兴盛起来，中国佛教的发展也并不是像我们所接触的寺庙或者是一些宣传题材所说的那样，好像汉明帝夜梦金人以后（东汉初年）就开始兴盛的。从中国佛教实际运行情况来说，中国佛教的运行是从东晋后期才真正开始发展，虽然在三国时期佛教有一定的发展，如在洛阳，南京，徐州等地都有相应的发展。到了东晋南北朝，佛教思想的发展，特别是佛教“般若”思想的兴盛也自然而然的给老庄学说挂上了钩。因为佛教讲空，老子讲无，两者间互相发生一些碰撞和磨合，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
在当时，学者们进行了大量的佛经翻译。在思想的运用上，语言的使用上，自觉和不自觉的大量运用老庄的语言进行对佛经的翻译。有些大师写的论箸，如果把个别的佛教语句去掉，还以为是在读老庄类的书。当然，到了道教确立以后，就把这本书作为道教的根本经典。
 《老子》这本书原本称为《老子》，后来正式称为《道德经》。《道德经》在道教里是至高无上的，对玄学又赋予它相应的人生思考。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如果从哲学上来谈，是有违了当时的实际，也有违当时玄学的铺展。它实际上是一种人生理念，人生修养。它是自己身心修养的思想武器。从哲学上来谈，只是我们这一百年才有的说法。在清代后期“洋务运动”期间，特别是“甲午战争”以后向日本学习时，把日本对中国与西方文化的品评带到中国的思想界和学术界，于是对老子、孔子及诸多圣贤的思想，就经常喜欢用“哲学”这两个字来表达，实际上这是对孔孟老庄思想的无知。那么它有没有哲学思想呢？如果用哲学家的观点来看，肯定有哲学家的说法。鲁迅在评《红楼梦》中就提到“经学家见《易》，道学家见淫，才子佳人见风月，革命党人见排满。”这是因为每个人站的角度不同，对传统文化的感受也就不同，现在大学里的哲学系，不管是研究孔孟思想，还是研究老庄思想，都是首先把它放在哲学层面上进行剖析。如果是政治家，军事家来看《道德经》，肯定就会把它放在政治层面上或军事层面上。
 从道教来看，《道德经》是道教的根本经典。老子是他们的太上老君，见了要先磕几个头才行，然后再根据这个修仙。如果离开了这个，其他的经典在这里就讲不通了。必须回归到《道德经》的方面上来，修身，养性，炼丹等都离不开。
 《道德经》在中国的思想里的影响是非常悠远、幽深的。也有一批“隐士”，“与当局不合作者”，“出世的人”，也把《道德经》作为他们修养身心性命的依据和灯塔，把《道德经》看作性命一般，今天的人是很难有这样的情怀和感受的。
 在近几十年对老子《道德经》的研究是五花八门。清以前的且不说，民国以来，针对《道德经》的著述可能就有上千种。解放以后，又开始用马列主义，用毛泽东思想来品评和批判。在五六十年代，对老子的研究，成果是丰硕的。特别是这些年，关于老子这本书的版本，如果我们有雅兴到各个书店去看的话，至少会找到上百种各地出版社的版本。有关学术刊物对《道德经》相应的论文也是数以千记，这些还不包括海外的。
 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特别是明朝末年，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以后，一方面把西方天主教的东西带到中国来，随着天主教的意识形态进入中国，大量的科学技术，文化也被介绍到中国来，同时又把中国的东西带到西方去。这些传教士来到中国，他们也是要换班的。传教士归国，有些得向罗马教廷述职。同时他们把中国古老的优秀典籍带入了欧洲进行翻译，不论是《论语》，《易经》，《老子》，并在欧洲掀起了学习汉学的热潮。在十六、十七世纪时期，直到今天对《道德经》的研究仍然是欧洲各大主体学院汉学家们的热门。
 这里说明什么样的问题呢？老子《道德经》这本书与我们的智慧，与我们的人生，与我们的社会，甚至与我们的宇宙的关系都是息息相关，密不可分的。有很多思想家，哲学家，科学家，政治家，军事家都愿意在《道德经》短短五千言中去寻找智慧的源泉。通过对《道德经》的研修，这里不用“学习”两个字，如果说是“学习”的话也就矮化了《道德经》，矮化了与《道德经》对话的人，矮化了面对《道德经》的人。我们这里不是学习《道德经》，而是对《道德经》进行“研修”。如果只是放在学习层面上，轻松的背几句，玩玩嘴皮子，自己在心里欢喜欢喜，与别人交流的时候提几句，好像自己懂，自己会背《道德经》，那是没有用的。 道，什么是道？这是一个很沉重的问题，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问题。在中国古代，得了道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见了道的人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我们学过《道德经》的人都知道，老子的年龄要比孔子大几十岁，比释迦牟尼佛也要大一些，释迦牟尼佛又比孔夫子要大一些。至于多大我们就不去考证了。但我们知道，孔子是见过老子的，老子在那个时候，是一位老先生，孔子相对还是后生。说是青年也不见得，孔子见老子的时候，可能也有四十多岁了。 我们对《道德经》，要像对《论语》、《中庸》、《大学》一样，应该放在研修的层面上，不要把它放在哲学的层面上。我个人是不喜欢用哲学这两个字来诠释儒、释、道的经典，因为那样就好比成了生物学里的“切片”一样，把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切成一片一片的，我自己觉得很不舒服。如果作为研修（揣摩、玩味呵呵），我们可以全面的、系统的来领会《道德经》五千言给我们的启示，找到自己精神能够与《道德经》相契合的东西。

  我简单的开一个题，我们首先来看第一章。

 第一章是《道德经》最难的部分，很多人都过不了这一关，为什么呢？涉及到《道德经》，第一章的断句就很困难，标点符号怎样断呢？都会有若干种说法，各种说法不同。我是以我自己的断法去断。今天各位手里拿着的这部《道德经》是最老的版本。马王堆帛书的校勘本，与我们习惯的五千言有点差距。作为考古学家，历史学家来说，找到原本的《道德经》那是最好的，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后来的流行本，因为我们不是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我们是要懂得如何更好地学习历史中的思想精髓，从中来把握这个东西。不管流行本的《道德经》或是马王堆的《道德经》有多大的差别，它至少是通过汉魏以来对《道德经》文字的梳理、美化和完善。 我接触《道德经》的时间很早，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大概是六十年代初开始接触《道德经》的。马王堆帛书的出现及把它整理出来也是八十年代的事情了。如果现在让我来读马王堆版本的《道德经》，我都有些别扭和不习惯。我们今天还是以曹魏时王弻的通行本来讲。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 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一章怎么读呢？“道，可道，非常道。”我们习惯的读法是，“道可道，非常道。”前些年，我在四川省道教学院，看见了傅圆天大师（原中国道教协会的会长）。他的讲解是，“道，可道，非常道”是并列为三个东西来讲的。青城山的天师洞，本名就叫“常道观”。“道”，是天道。“可道”是人们表诉的这么一套东西。人对道的认识是可道。“非常道”是属于圣贤、神仙所禀赋和实践的这么一套功夫。而常道，则是大道稳定连续和恒常运行的状态。这是他的一套说法。他是易心莹的徒弟。易心莹大师当年在六十年代的时候，我在上清宫是见过他的。他是近代道教学者里的头号人物。近百年来在道教学问上可能没有超过易大师的，至今也没人能超过他。傅大师听了一些易大师的讲说，他能讲出这些内容并不是他自己个人的，这些是在道教内有传承的。
 道，什么是道？我们理解的“道”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如果是在寺庙里讲这个话题，首先让大家静思半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先让大家去想，集中精神，全神贯注去感觉，这个“道”到底是什么？“道”与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道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作用？对我们有什么样的好处？如果“道”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学这个有什么意思呢？没有意义。如果没有好处，我们则不愿意去学了。
 我们首先要思考“道”到底是什么？在《易经》里就说，“立天之道，曰阴曰阳，立地之道，曰柔曰刚，立人之道，曰仁曰义。” 《易经》中实际上已经把“道”切成七八块了。如果从《道德经》本身来说，“可道”就“非常道”了。我们可以说，也可以认识，但“道”不是我们所认识的东西了。它是独立于我们的生命，独立于我们的精神，独立于我们认识之外的东西吗？也不是。如果说“道”外在于我们，与自己没有关系，我们谈这个就毫无意义了。

 （一旦说出来，已经是第二义了，所以说不可说不可说啊！！！——编者）

 上次我曾给大家介绍了《易经》，“易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在讲这一段的时候，我已经把“道”与我们的关系进行了一些铺垫。“道”，如果与我们没有关系，那就完全可以把它“弃若蔽履”，犹如一双破鞋子，把它扔了，毫不客气。这个“道”肯定跟我们有非常密切的关系。“道”的题目太大，说它是天道、宇宙万物、宇宙的过去、宇宙的现在、宇宙的未来都行，这是从大的方面来说。宇宙的规律，宇宙的现象，宇宙的运行一切的一切。有几位同学提出想听“宇宙学”，今天就借“道”这个字，也可以简单的提一提。
 宇宙的来源是什么？缘起是什么？宇宙又向什么地方发展？我们是从自己的角度上来看世界。首先有我，有我们，有人类所依赖的地球。我们都知道地球是围绕着太阳转的，以前的人们就知道有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现在又有九大行星，甚至还有十大行星。太阳又围绕着银河系转。在牛顿时代就已经知道这样的宇宙。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美国的天文学家哈勃用2.5米的望远镜对仙女座大星云进行观测的时候，才知道那是另外一个银河系。原来认为宇宙就仅仅是银河系，后来随着天文望远镜观测能力的提高，才发现原来我们银河系也是宇宙中很可怜的一员。在银河系之中，像太阳这样大的恒星，只能算是一个小个子，它正式的名称叫“褐矮星”。它的质量在恒星的圈子里算是中下等。如果用人作比喻，假如我们说两米高是巨人，一米四左右是矮个子，那么太阳算是一米五左右的个子。银河系里像太阳这样的恒星不论大小有几千亿颗。而现在宇宙学家观察到的像银河系这样大大小小的，河外星系也是数以千亿记，比如我们看到的“麦哲伦”星云，在南半球才能看得到，那是银河系的卫星星系，但还有很多星云比银河系还要大，像“仙女座”星云就比银河系庞大。 现在科学家们做出初步的估算，美国的巡天计划准备把整个宇宙进行360度的拍摄和统计，大概也有几千亿个星系。用“哈勃”望远镜指向任何一个宇宙的黑暗空白点，都可以发现有数不尽的星系。宇宙到底有多大？我们涉及到现在的物理学，根据现代的量子力学，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的计算，根据“哈勃”望远镜所观测到整个宇宙到现在也就是一百二十、三十亿年的时间，只有这么一个时间段。但科学家们也会遇到一些麻烦，为什么呢？因为银河系里有的恒星现在的寿命已经是一百五十亿年，甚至有些是两百亿年。这样就给科学家们摆出了一个矛盾。而且这个矛盾还不能统一。为什么呢？因为量子力学和相对论有矛盾，爱因斯坦的时候就没有把两者统一起来，英国的霍金也想统一这个，但到现在他也认输了。所以说要想把整个宇宙统一起来，也就需要人类的认识要达到一个高度，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用爱因斯坦的话来说，人的认识半径越大，所接触的未知空间也就越大；人的认识半径越小，所接触的未知空间也就越小。如果都是无所知了，那也就无所不知了，这是一个悖论，
 我们很熟悉老子不是说“无为而无不为”吗？
 

（此文中多次提到悖论，比如后面的“无梦无想时我在哪里？”，很关键。——编者）

 “道”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与我们谈的宇宙当然有关系，无论是整个宇宙也好，整个银河系，太阳系也好，现在只有地球才有生命呀。美国、欧洲、俄罗斯花了几百个亿美元建立外太空的宇宙实验室，制造了很多飞行器到金星，到水星，到火星，到木星，到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去侦察，有些是已经探测过了。去年他们连发了两三个探测器到火星。想看看那里有没有水存在，最终基本上确定了曾经有水，现在可能还有水。但是有没有生命就说不清楚了。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看见有生命的迹象。 在我们人类的视野半径之内，现在唯有地球是有生命的。生命从何而来？这又是一个宇宙学的问题，而不仅仅是地球学的问题。这也是与“道”有关的。我们谈“道”，从宏观方面来说，它离不开这些。因为人的认识是无止境的，人永远有一个追求的对象。人类无论有多少文化，有多少知识，都是人的心，人的认识所产生出来的。天文学是这样，地质学是这样，文学、艺术、经济学等等也都是这样，都离不了“心”的参与。离开了人心的投入，我们就失去了一切文化，也就失去了一切认识的对象，这一点是肯定的。我们认识的对象和自己到底是处于什么样的关系？我们为什么要去认识种种自以为是的“对象”呢？在没有发明望远镜以前，哪里知道天上有多么的热闹，多么的神奇，哪里知道月亮上有环形山，哪里知道土星还有光环呢？ ——一切唯心造啊！如果有兴趣的话，自己可以买一个望远镜来玩玩。在自家的阳台或是在屋顶花园上用望远镜观察，如果夜晚星月皎洁的时候，拿着望远镜在天上扫上一圈，那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在那个时候你才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大。我经常开玩笑说，地球已经是大得不得了，你再去看看木星是多大？木星与我们地球是几亿公里的距离，是地球与太阳距离的几倍。它是地球体积的一千七百多倍大。但是它在我们眼球下，只是针头大小，就是这么一点，比地球大一千七百倍。把太阳系所有的行星加起来都没有它大。
如果谈到“小”，上中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在显微镜下观看“草履虫”。在我小时侯，喜欢拿放大镜观察。在我家门口的井旁边，采一小撮苔藓，放一点盐在玻璃上，再用放大镜看，觉得好新奇呀。在显微镜下观察又是一翻景象。平时我们几乎都不会想到，当然看不到也就想不到了。如果用显微镜观察，我们放一滴水在显微镜下观察，眼界大开。在佛教里老佛爷说，一滴水中有八万四千条虫，果然在显微镜下有八万四千条虫，可能还不止吧。随着显微镜倍数的提高，所观察到的虫就会更多。

（还在引题——编者）

编辑：阳光普照